医院单人房内,骨科医生,呼吸科医生,心内科医生轮番上阵。
傅承恪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,他的姿态依然是一贯的沉稳和自持,双手插在裤袋里,背挺得笔直,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,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地听取一次无关紧要的汇报。
等心内科医生离开病房后,他看了一眼手机,给李悯发的消息她没回,他拨了她的电话,听筒里传来一声、两声、三声、四声——然后被转入了冰冷机械的女声提示音。
他挂断电话,将手机放回口袋,他现在完全不知道李悯的情况,从看到她背后的痕迹那一刻开始,他没能来得及喊住她,这份悬而未决的不安就缠上了他。
他和她之间隔了一段太长的路,隔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。
他看向床上的傅承昀,“我要回去,等会有护工过来陪你去影像科。”
“哥,能不能不要回去?”傅承昀抬头看着他。
傅承恪现在心情烦躁至极,“小昀,你不是小孩子了,怎么还是这样依赖别人?”
傅承昀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哥哥会突然对自己说出这种话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反驳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乖乖地点点头,看着他哥哥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他做完ct和x光后重新回到病房躺下。护工替他调暗了顶灯,将枕头拍得松软了些,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。
他仰面躺着,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哥哥那句话——“你不是小孩子了,怎么还是这样依赖别人?”
弟弟依赖哥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从小到大,别人家的兄弟不都是这样的吗——哥哥带着弟弟,弟弟跟着哥哥,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找哥哥告状,摔了跤第一个喊的是“哥哥”,有什么事情搞不定了就眼巴巴地看着哥哥。
可是他看着这间只有他自己的病房,心里渐渐浮起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:他和傅承恪之间,并没有那么多可以用来支撑依赖这个动作的兄弟情分。
对于他而言,从有记忆起,哥哥只是一个寒暑假才会回来的亲戚,像一只只在固定季节才会飞回旧巢的候鸟,短暂地出现,然后再次消失在遥远的天边。那些年他在lun敦,在伊顿,在帝国理工,在摩根士丹利,他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一个片刻是需要他这个弟弟的。
而妈妈却日复一日地将他和哥哥比较——哥哥考了多少分,哥哥拿了什么奖,哥哥又怎样独立地处理了一件事,他听到后来,只觉得哥哥这两个字已经不再是两个单纯的音节,而是一座压在他头顶上的、怎么也推不倒的大山。
那点从血缘里长出来的、稀薄的兄弟情分,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比较和碾压中,一点点风化、剥落,最后连渣都不剩。他从羡慕崇拜他到忌恨他,他忍不住想,也许忌恨这个字眼太重了,太恶毒了。那个人是他哥哥啊,那个人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啊。可偶尔他也会想,假如哥哥没有出生就好了。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傅承恪,妈妈会不会就不会有那么多可以拿来比较的模板?
他胡乱地想着,想到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。然后病房门被打开了。
傅承恪去而复返,手里拎着一袋药,他走到他面前,“妈等会来。”
傅承昀点点头。
“小昀,回去后,你要向李悯好好道谢。”
他没有接话,他想听哥哥说点什么安慰他的话,而不是这种话,这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懂,所以他选择不回复。
回应他的只有沉默,傅承恪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小昀的回应,他缓缓开口:“我对你很失望,小昀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傅承昀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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