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棠眼中讶异更甚。
她从未参与过他的年少时光,自从她来到顾家,对顾言诚的印象始终定格在那个沉稳妥帖的长辈形象上。
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“纵火”这种荒唐叛逆的行径与眼前这个男人联系到一起。
就像是某尊一直被世人仰望的完美神像,忽然在她面前剥落了一层金身,露出了里面鲜活的,甚至有些乖戾的血rou。
“但为什么呀?”青棠无比好奇。
顾言诚看着那堵墙,眼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。
往事在沉默中一幕幕浮现。
那个被父亲随意打骂的男孩,被哥哥们肆意欺凌的男孩,深夜缩在后院石阶上、将头深深埋入膝间无声哭泣的男孩……
“野种!你就是顾家的野种!”
“是你破坏了我们的家!”
哥哥尖锐刺耳的嘲讽犹在耳畔。
少年死死握着拳头站在后院的暗处。
屋里传出父子间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,那是从未属于过他的温情时刻。
凭什么?凭什么他们可以笑得这样毫无负担?
父亲,您当真……一点也不记得今天是妈妈的忌日了吗?
嫉妒、恨意与绝望交织成一团火,烧红了他的眼眶。
同归于尽吧,他想。
既然这墙里没有他的位置,那就让它烧个干净……
……
“因为……我的母亲死了,我在顾家活得就像一个透明的幽魂。”
他开口时声线平静,甚至还自嘲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落在青棠眼里,心脏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所以……后来呢?”青棠心口无端地紧了紧,想追问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她在顾家这些年,也隐约听过一些往事传闻,比如他们兄弟间的明争暗斗,比如他和顾言德早年的离群索居。
可她不知他曾经具体经历过什么,又有多少不曾言说的委屈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对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,关于他的过往,关于他的童年,她一无所知。
“后来我跑去大哥家,大哥和嫂子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。”
“我当时整个人是懵的,就那么杵在门口,像根木头似的一动不动。”
“嫂子那时正怀着明志,那么大个肚子,居然还风风火火地冲过来,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半拎半拽地把我扯进了屋里。”
“他们问我发生什么了,我也不说。”
“等父亲那边灭了火,发现我不在,于是给大哥打电话,大哥这才明白我干了什么。”
顾言诚声音平静,甚至带着点娓娓道来的悠闲,仿佛是在讲一个素不相识的顽劣孩童的往事。可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,青棠心里的那股酸胀感就越是横冲直撞。
那是得死过多少次心,才能把这样惨烈的自毁,当成笑谈来讲。
她虽然早年经历变故,可也始终被呵护着,无人刻意为难于她。
青棠小的时候也曾好奇,为什么小叔没有家。这个家不是指住的地方,他有很多住的地方,作为顾家的小儿子,即使不受宠,名下的房产也是有不少的。但他没有一个固定的“家”,他长住的地方是顾氏旗下的圣湖酒店,那里离公司最近,常年给他留着房间。青棠其实去过一次,也就是叁年前的那次,她曾在意识模糊的时候问他这是哪里,他说是他家。
“那……你的爸爸一直都不知道?”青棠轻声问。
顾言诚缓缓嘴角弯起。
“后来大哥跟父亲撒了谎,说我一晚上都跟他在一起。”
“我在大哥家住了几天,等这边都修好了我才回来。”
“从那之后,大哥不管是住在外面,还是后来搬回老宅,他的住处始终都会给我留一个房间,哪怕我一年也去不了几次。”
他慢慢地叙述着,那些陈旧的,带着灰烬味道的往事。
她静静地听着。两人之间的关系好似在这场对话里一点点崩塌,又一点点重塑。
青棠回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顾言诚的房间和她在同一层,但中间隔着顾明志的房间。
他一路无言地送她到门口,脚步停在廊灯投下的Yin影边缘。
他静静地看着她关上门,直到听见锁舌扣合的轻响,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,背影融进深邃的走廊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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